WFU

星期六, 7月 31, 2010

開始不快樂!


July 31, 2010
發覺自己開始不快樂。

周遭的人又不停地在進行板塊挪移:移往聖保祿、怡仁、新長榮醫院。人員的異動,不輸當年新店慈濟及署立雙和醫院開幕時的亞東醫院。

如果我容易憂傷,是因為我總比大多數人看到事件發展的好幾步之後。

 某個星期六,早上8點我開始值外科加護病房的班。因為當天也值心臟外科 On call班,因此我排了一台冠狀動脈繞道手術。開刀中陸續有些臨床的瑣事打電話進來,與重症專科護理師在電話中溝通後,總算一一解決。下午手術結束後,因為接著當班沒有心臟外科的專科護理師,因此我必須自己開醫囑單及Primary care,同時要兼顧葉克膜(ECMO)專區的三台ECMO病患及外圍一般病房所有心臟外科病人的Primary care;而又很不幸地因為繞道手術病患發生術後出血,必須再入開刀房進行Reopen。一陣忙亂之後,Reopen時又不幸發生CPR,必須為病患裝上葉克膜。此時因加護病房ECMO專區床位已滿,必須由我這個加護病房當值值醫師去商借床位、及協調內外科各加護病房護理照護人力、出人照顧多出來的第四台ECMO;可是我還在手術檯上進行CPR……

還好有醫務部王主任及護理部副主任願意從家中出來幫我解決一干問題。懷著低沉的心下了刀,繼續Primary care,此時要面對的是4ECMO病人及一堆外圍病患;還好其他加護病房病患有重症專科護理師幫我檔著。當然晚上也是一夜勞頓--在開了一天刀之後。

 這樣的值班狀況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是常態了。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幾年光景可以這樣玩。

 很難忘記當時在手術檯上CPR時的心酸:為什麼我要在這個地方、這種時間、面臨這麼危險的情況?而且還要因為外面沒ECMO床位及缺乏護理照護人力,讓自己連開心手術術後病患需不需要裝ECMO也變得如此難以決定??

CVS心臟外科與其他科最大的不同,在於瞬息萬變;也因此一般病房及重症加護值班都是排除我們在外的,我必須倚賴自己的團隊來做為我最佳的助手,擔任我不在院內時的橋樑(我還要兼顧體系內各家分院)。不是我妄自尊大:我想我所建立的團隊應該是在最短時間內、用最少金額建立起的Competent CVS Team吧?如果不是心臟內科的派系問題,我們早該已強大到足以威脅長庚心臟外科。如果因為醫院的關係未來要走向衰敗,我也只能徒呼負負,莫可奈何。

對於管理階層「主治醫師應有值第一線班的心理準備」的提示,我想這句話對CVS主治醫師而言,應該是不值一哂的吧?

「升官發財請由他道,不能吃苦莫入此門」:猶記得振興醫院心臟外科張主任介紹CVSDRG實施前後的成本分析時,簡報最後那張對聯,以及他語氣中的無奈。

「對沒日沒夜的心臟外科醫師來說,是這個社會虧欠我們......在心臟學會年會上長庚醫院的大老林教授所說的話,無時無刻不在刺痛我們的神經。

夢想與事業結合的難處,在見到大女兒瑞恩帝兒幼稚園畢業典禮時,幾千人聚集於大學體育館時的盛況,再次於心頭翻騰不已--看!辦幼稚園也能辦成這樣!

對未來有何夢想?EMBA同學人禎問我,在黃浦江邊。

“I want to be free!!”--何時我們才能達成財富自由、心靈自由?

當南部某大醫院在挖角我們團隊時,任職金融業的好友說了句影響深遠的話:「當你從小垃圾車換成大垃圾車,改變的有多少?不還是也在載垃圾嗎?」
結果他自己選擇不再載垃圾了--他整個換了一台車,投到生醫產業去了。

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慮也。
哀!

【昔時因今日意】請家屬過來


July 31, 2010
「請家屬過來」
「家屬問解釋病情可以在電話中嗎?有一定要到場嗎?」護理師問。
「是很麻煩!但是妳告訴他,再麻煩也不用太久、太多次了」我沒好氣地回答。

是ㄚ!一生中能有幾次需要處理、面對家人的死亡?

前幾天在研討會上又看到學生時代的“疾病三段五級預防”,嗯!看看就好,下次再想。

太多人就算已被告知目前查出來的病,不見棺材不掉淚,總要拖到不可收拾才肯面對;而我們心臟外科,卻要擔任最後守門員的角色,承擔勝敗責任。

「“好好的”進來,怎麼開刀後就中風了?早知道就不開了。」
“好好的”就不會進來醫院了!?難道是醫院去路上拉你母親進來開刀的?3%~5%的手術風險,憑什麼你以為一定都是死別人呢?

「胸部傷口癒合這麼差,怎麼醫生都沒講?早知道就不開了。」
「從葉克膜醫師手下生還就該謝天了;之後漫長的復健與併發症處理是必經的歷程。妳怎麼不乾脆問怎麼還沒死算了??」在經歷一切的辛勞之後,還要面對這些家屬的奇怪邏輯,我冷眼看待一切。

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死了,只求親人能活;活下來,又加碼希望她能手腳無損,智能正常。

豈能事事盡如人意?

星期六, 6月 26, 2010

Et Aiors?那又怎樣?



轉眼今年的6月又要結束了。

每天經過,「深藍」地中海餐廳旁的荷花依舊開著。
可以是急診刀,可以是下雨,也可以是太累的理由;總之,三年了,可不可以真的好好去拍一下荷花?

「我等到花兒都謝了」,97年祖德的過世驚醒了渾渾噩噩過日子的我。醫療行為不能中斷、學校課業要兼顧、家庭生活也不能Just stop for a while¾¾但是你這個主角可以選擇不要是被現實推著走的,可以選擇不要無奈的過日子。

3年的敏盛生涯,有悲、有喜、有無奈、有憤怒。寫了許多文章,愈來愈了解自己,也愈來愈看清人世的醜惡與自己的與眾不同。

老婆的好友提到我無名的部落格。
「好久沒更新了」我笑著說。
「不是沒東西可寫,是太多的負面評論想寫又不能寫,寫出來怕嚇壞大家。」彼此會心一笑。
那也許可以寫寫上海世博遊記吧!寫酒店的見聞、寫為何我不跟大家去酒店?!

比起去酒店,我寧願坐在黃浦江畔沈思。


打斷忙碌生活、讓我獲得救贖的一個禮拜上海行程,有兩個下午、兩個晚上泡在濱江大道的Bund View Coffee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你可以因為人謀不臧買不到船票;但誰都奪不走你走在河邊,吹著風、坐著欣賞大小船隻熙來攘往的閒情逸致。偶而傳來的幾聲外灘鐘響,讓人有時空錯置的幻覺。
 
5/30: 出發前留影。把公務手機丟在家裡不管的感覺真好!!

If you had your life to live over again, you would......and what do you worry less about?
I say:
"I'd choose other jobs and worry less about my patients.
昨晚的英文對話課我這樣回答老師

之前倦勤了好一陣子。

在忙碌的臨床業務中,還要分心計劃未來,應付其他部門的交相攻詰,我開始覺得力不從心。

我想,也許是該放棄溫和的改革腳步了。身處在醫院之中,你的部門設備支出、人力需求增加、額度增加,代表的就是其他科的萎縮、被侵犯;也難怪在上次ECMO會議上我會四面楚歌。還好在會議上李副強硬地堅持了我們的願景,力壓所有的聲音,否則當天我可能是拍桌走人!

「不要把自己做小」講起來容易,傷到自身利益時,各個部門就顧不得公司、整體醫院了。

Et Aiors?那又怎樣?

我想,是時侯該釐清自己未來走向了。

星期六, 4月 10, 2010

告全體軍民同胞書

(圖片引用自網路)


Dear Pals
一直想寫這封信,卻因不斷地應付內外交攻的事而耽擱了。
有人問我:「一直說體循師過多,是不是在嫌我們?當初招這麼多人及找大家進來團隊不也都是我的意思?」
不知道有多少人有一樣的疑問?

再看到上禮拜的科會記錄:
「這樣一個蘿蔔一個坑要如何排假?」
「為什麼只有體循師要幫忙卡空位?」
我想,到這個階段再不發聲,恐怕不久我的劍鋒又要忍不住出來傷人了。
給大家看看周副的信,大家就知道壓力有多大。

大家覺得以我們的performance,整個團隊需要幾個人?

在我看來,2個體循師,2個外科技術員,4個專科護理師或與外科、與心臟內科共用專科護理師,每一間有導管室的分院配一個心臟外科主治醫師,大概也就是最符合本體系的配置吧?所以有多少人是冗員(包括主治醫師)?甚麼是你的核心價值與不可取代性?
自從去年年初被企劃室精算一次成本結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思考如何變革。
這個團隊,是在李源德院長、李愛先主任、張益誠副院長、李副的幫忙與刻意容忍下,才能成長到今天的規模。否則,當初一個主治醫師、一個領不了多少錢的體循師、一個外科助手、一個專科護理師就夠了;哪裏還需要我們這些人的存在?為什麼要來攪皺一池春水?

大家知不知道在我們團隊開始前,常常開什麼手術就死什麼、病人也不太能得到照顧的時代?

還記不記得體循師兼外助,錢領得少、開刀中做血液氧合濃度檢查要送到檢驗科的荒謬年代?

還記不記得心臟外科只有白天有專科護理師,晚上若當天有開心病患才需要留下來或找外院的人兼職大夜班的日子?

難道只有一個外助,我們還能容忍他出去實習五個月的不可思議行為?

不談革命情感;請大家自己想想,沒有這樣的團隊,要如何輪休、如何去上課、如何去台大受訓、如何悠閒的時候悠閒、忙的時候忙;更重要的是怎麼會有這樣的薪水入帳?
我覺得除了專科護理師的薪水之外,我沒有虧待任何人。

在團隊發展不受拘束的時代,為什麼我們還無法發揮出最大的產能?我想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幾顆老鼠屎,加上一些部門長久以來的積習不振阻礙了我們。
請大家在此關鍵時刻相忍為我;同事可以不是朋友,但同在一條船上,恐怕你連選擇誰先跳船的機會都沒有。如果大家還希望在不動家庭的情況下愉快的工作,我所踏出的下一步將是一個開端;如果未來計畫成案,沒有人需要離開,我們將發揮最大產能,同時所有員工都能選擇入股,所作即所得,豈不快哉!!

It's time to change!

Sincerely request our entire team members think the future together.
If we succeed, the CVS management will depend on me. I think my integrity could be your dependence.
But if we failed, I will seek for any alternatives, any possibility

星期日, 2月 28, 2010

【昔時因今日意】就醫行為之我見


February 28, 2010
從前的ICU值班日,通常也是我部落格的更新日;曾幾何時,部落格的更新卻變得如此難為?

有太多想做、必須做、不得不做的事情同時在進行著……..
我像一匹奮力要拖動所有馬車一起前進的馬,終有力竭之時。

對比亞東時代的生活:早上七點查房、開刀、休息、再開刀、休息、再開刀,或中間攙入處理病人的急事;生活被太多不規則發生的事打斷,只想不斷地證明自己的能力給長官、外人及自己看。
而在敏盛,我站穩了腳步,不再需要理會外界與來自自身的質疑;但卻要面對更多人生、社會、與制度的大哉問。

很多的憤懣在心中不斷滋長。

我告訴老婆:「從今而後,我若不是成為偉大的人,就可能是個極端的反社會份子;而要拜託妳,守住我最後的良知!」

當超過九成的病患、病患家屬,開始以為他們來看病就是消費者,必須得到消費者應有的對待;有誰肯正視他們有沒有“付出”相等代價來獲取相等服務?
這個代價可能是錢--健保只能供你溫飽,要大魚大肉請拿錢增稅來換。
這個代價可能是時間--更好的服務在台大醫院有,你要不要去都可以。只是現實上你必須考量到自己有沒有空、有沒有辦法掛到號;還有到時候誰跑台北照顧病患及未來回診等也都是問題,也都要列入考慮。

常常遇到一些關於轉院的紛爭與遐想。

「這麼大的醫院,怎麼急診會沒有整型外科??」、「這麼大的醫院,怎麼會沒有皮膚科??」--用肚臍想也知道在這個健保總額的年代有幾個整型外科與皮膚科醫師願意留下來還待在大醫院的?

「你父親這種病況,要轉到醫學中心去治療比較適當。」
「可是我家離你們醫院比較近……」--是啊!是比較近;近但是得不到應有的照顧你也沒關係嗎?

「我太太癌症,女兒憂鬱症,有兩個人要照顧,我不能倒下,因此沒有時間開刀」--寧願花時間Doctor Shopping,也不肯用三天時間住院做繞道手術的周邊動脈血管阻塞病人如是說。

一般民眾選醫院也用選餐廳之碰運氣想法:以建築物外表、鄰里口碑來先入為主。選擇醫生更是。
更奇特的是民眾對於自己平日醫生所轉介別科醫師的看法:「我跟這個醫生這麼久了,他介紹的醫生準沒錯」。忽略了醫生間的派系問題、相關利益的糾葛、及醫師本身的專業素養及對他科的了解與判斷力。

醫生可以是純粹真正的服務提供者,如醫學美容、健檢諮詢等。
但大部分的醫生,他們所從事的是代天巡狩的任務;換句話說,是病患有病痛、有不適,醫生用專業知識來協助他復原。
--怎麼所有人都忘了這前後的因果關係?

如果大部分的病患,都以為他們走進醫院就該要得救,那也怨不得醫師要開始不得不把他們當成敵人。

第一次收到檢察官傳票。
第一次的出庭。
可笑的是每次有糾紛,都是發生在幫別科病人於截肢前的最後努力嘗試之後。上次是在亞東時代遇到的那該死的計程車司機,這次又是恩將仇報的骨折車禍病患。
儘管術前都已明白告知超過黃金治療期的46小時,後續的血管繞道手術只是盡人事,做最後的努力,這些人仍舊不肯聽天命,硬要在被截肢後拉人陪葬。
--請問這錯過的黃金時間你要怨誰?
--這也怨不得我們這些做醫生的要錄音、錄影、寫好病歷記錄,以應付病患前後不一的醜惡嘴臉。

「防禦性醫療之必需」一直是歐美90年代以來持續不斷的爭論--誰說好心一定有好報?
對被交付生死重責大任的恐懼,也讓自己開始偏好急診手術而不喜歡預約的手術。

反正大家都不愛手術、不喜歡開刀,不喜歡未雨綢繆治病,醫生也不喜歡,那大家就修羅場上見吧!!

星期二, 2月 02, 2010

【緣起】Game over


February 2, 2010



多麼希望不要醒來,或這一切只是場惡夢……
   
醫院的手機每天固定在清晨56點時傳送病患抽血異常值簡訊。
Lactic acid : 21
Lactic acid : 19
Lactic acid : 14
Lactic acid : 18
.
.
.
.
來來回回的乳酸值,象徵著病人組織行無氧呼吸及器官衰竭的程度;而我的心情也隨著它的高低變化反向地起伏。

每天心情沈重地出門,在加護病房看著病人,努力找尋讓他、讓我覺得可以存活下去的理由。但終於最後還是走到多重器官衰竭的老路,同時病人愈來愈顯清明的意識格外顯得諷刺。

「再怎麼有把握的手術,我永遠都保留1 %uncertainty
1 %的不確定性要看天意,看你這一生所造的業」
「誰知道這次會不會是你最後的審判?……
我的話言猶在耳,也如暮鼓晨鐘不斷地敲擊著我。

是啊!這可以是你最後的審判,但為什麼我必須參與?

心臟外科醫師的身心煎熬,遠超過一般人的想像。


24小時On call,每次接起手機,總害怕又聽到某個病人病況改變的消息。

試著冰心、以為心冷,卻總不能生死由他……是什麼在牽絆著我們?

「對沒日沒夜的心臟外科醫師來說,是這個社會對不起我們……長庚教授的一席話,總教人泫然欲泣,心有戚戚焉。
是什麼驅使自己走上這一條不歸路的?已經許久不曾回顧這個議題。

學生時代的見習、實習經驗,讓我們增廣了視野,也終於了解到:只有外科系能「治癒病人」的現實。於是同屆的幾個同學一起相約走外科--因為我們直來直往的個性都受不了與家屬虛以委蛇的曲折虛偽,及病人只能病況趨緩、甚或暫時與疾病共存的殘酷現實。而除了走進外科訓練之外,在分科時我又挑選了辛苦的心臟外科;唯一的理由,竟然是心臟外科是台大外科最強的一科」、「我受夠了從小到大,什麼都要自學的痛苦」、「我要住院醫師訓練完就能獨當一面


基本上這些邏輯都沒錯;只不過沒想到的是:我畢竟還是要在生死議題上踽踽獨行,慢慢咀嚼個中的苦楚。


  
 
很難忘記許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的Die on table:突然要面對術前都沒有出現的家屬,告知他們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第一次的Protamine(魚精蛋白)過敏:從自栩為一流的身手,卻要苦吞敗戰投手的惡名。
第一次的微創瓣膜手術所遭遇的災難:從主動脈瓣膜置換術變成微創班特氏手術,一個令人難堪的諷刺。
第一次為瓣膜置換做延伸性心房切開術,卻因太靠近主動脈,幾乎無法縫合時那種整個手術台面佈滿縫線、深怕自己不能順利完成手術的椎心之痛。



一放手,就要失去你的生命……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術前的全心託付,自己建立的名聲,天意的不確定性……各種影像紛至沓來、如真似幻。

也許是華人的宿命論與生死觀在作祟吧?對於病人的生死,我並不曾豁達、也不能豁達。

這也許就是你最後的審判也說不定……

But why me??





Game Over
Try again
Press Start
~ 這可不是再塞個銅板一切就能重來的

星期一, 8月 10, 2009

我變了


August 10, 2009
從今而後,庶幾無愧!!!
31歲酒精性肝硬化導致肝衰竭、合併食道靜脈瘤破裂大量出血的病人,術後因為大量輸血又併發急性呼吸窘迫症候群,我們為他裝上葉克膜;但病人還是繼續發展酸血症,眼看就要不活了……
我出面開釋家屬:「當醫師也沒轍的時候,即是大限將至……
「那你是教我們放棄了是嗎?你幫我們儘量救嘛!」從未出現的弟弟這時候倒是很理直氣壯。
「之前還清醒的;現在難道不能讓他清醒嗎?」——每個人死之前也都是活著的丫?講這種話有甚麼幫助?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彷彿間桃園那超大的風也在加護病房裡凜冽地吹著。
「葉克膜已是最後一線;我只是希望你們在他目前真的還活著的時候多來看他。」講完我掉頭就走。
當無可理喻的家屬硬要以裝出的積極表現他們的關心,我總是在心裏咒罵的無可扼抑。
 「我不要再跟你的孫子講任何話」我惡狠狠地警告另一個病患的家屬。「如果他不願意聽我的實話,如果他只想聽一些沒有營養的話」

「妳必須知道:沒有我,你兒子在45當天就要死了;你們可以不了解,覺得我們後來都沒做什麼......但我可以告訴妳,我們費盡心力救回來的病人,我當然會救治到底,沒做什麼只是你們片面的誤解。」

我把所有的憤慨不滿全傾洩在一個無辜的老人身上;但我也沒有忘記強調自己救人的初衷。

這個病人是一個50多歲的老菸槍,兩年前原本該在振興醫院接受魏錚大師的繞道手術治療,卻陰錯陽差落在本院一位年輕主治醫師手上,而且是在那麼糟糕的日子--45,一個大家都回鄉掃墓不在的日子。我想這就是所謂的造化弄人吧!?如果不是我在重要時刻趕到,病人如今連墓前的草都不知要長多高了。

但這又如何?也許在這個反覆進出開刀房,不斷發生感染的病患心裏他早就覺得生不如死了吧??

所謂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是誰把自己拖到今天的地步?
--是誰在能做選擇之時蹉跎了,把自己交付到如今這麼不可測的命運?
--是誰把兒子教成這樣,搞不清楚誰是真正讓你父親活下來的人,只想聽一些好聽卻不實際的「屁話」??

但這些對錯是非又如何?成功不必在我--就算救人只救了一半,他的命運跟那位年輕主治醫師的命運可能比較相關吧?而我只是個過客,偶然飄過,卻又悄然遠蹮。

從今而後,庶幾無愧!!!

星期三, 4月 15, 2009

送行者——葉克膜悲歌


April 15, 2009
送走了署桃運回來的葉克膜病患 於13號星期五

我告訴惠珍
其實在某些時候
我們跟禮儀師並沒有分別......

台灣的心臟外科醫師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之下
參與了各種人的生死
上至邵曉玲,下至販夫走卒
從心因性休克、到創傷性多重器官衰竭,只要是面臨死亡,所有人都會想到我們;但葉克膜豈是萬能的??

我最常告訴病患家屬的一件事就是:
「如果每個插上葉克膜的人都能活,那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感恩、謝天、歡慶重生跟記者會了」。

所有人在死神面前變得謙卑:偉大的心臟外科醫師也不例外。

當死亡不可逆時,有多少醫師能以大智慧化解病患家屬的驚詫與疑慮,直接拒絕他們過度的期望??

很慶幸我們心臟外科在桃園地區所建立的Reputation
否則已可預知死亡的病患不知有多少人仍在家屬的無知中被裝上葉克膜
而心臟外科醫師作為一個『送行者』的角色應該也是另一種台灣奇蹟吧!?

故事源起:
某天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騎機車,因車禍、路倒被送來我們醫院。因為發生意外至送醫時間過長,頭部電腦斷層檢查又顯現是腦幹生命中樞的嚴重傷害,神經外科一開始即判定不可能存活,遑論開刀。結果陸續出現的家屬七嘴八舌,指責本院態度消極,甚至到幾乎腦死的程度時要求裝上葉克膜。我出面開釋家屬,告訴他們:
「頭部嚴重出血性創傷是葉克膜手術的禁忌症,主要是因為葉克膜本身極可能讓頭部出血更嚴重,幾乎毫無存活機會。就算我用葉克膜撐住了腦死所帶來的全身性器官衰竭,他最終仍逃不過死亡,而且會在葉克膜推波助瀾下死得很難看。雖然你們都知道邵筱玲活了下來;一方面她的頭部可能傷得不厲害,二方面你們想想全台灣有多少人在為她祈福。」
於是病人的妹妹就了個部落格,廣邀各界幫她哥哥祈福,放棄了裝葉克膜的幻想,而病人也奇蹟式的多活了兩個星期——就在他要離開加護病房之前撒手人寰。

——看來我們加護病房水準也不錯,能達到台大柯文哲教授所言「腦死病患好好照顧大約可以存活兩週」的照護水平。

星期日, 2月 01, 2009

那一抹淒厲的紅



February 1, 2009
一抹淒厲的紅
放肆地在急診病床下慢慢渲染開來......
混雜著腦脊髓液的鮮血原來是這個樣子。
「好鮮明的紅......」我在心裡嘀咕著。旁邊Best Intern(Thumper,自動的心肺復甦術施行機器)以緩慢的速度按壓著病人。

傍晚六點40分在家樂福用餐時接到緊急電話,說是急診同事的哥哥出車禍、到外院前心跳停止,希望出動葉克膜急救小組前去急救。 
「創傷,到外院前心跳停止......又是個Mission Impossible。」我嘆息著。但是不做做看,永遠不會進步。

於是我們用最快的速度動員,在720分抵達對方醫院,723分劃刀。我在10分鐘內裝好葉克膜動靜脈導管。

「居然沒有血!」我詫異著:「請問叫血了嗎??
「還沒備血呢......他一來就腦漿溢出了......

我們只得默默地繼續急救;儘管心不斷地往下沉。最後葉克膜吸不到血,還有空氣氣泡不斷進入循環管路,我才明白地告訴急診同事不得不放棄的理由。
接著我們將病患運回總院宣告死亡。

回程的救護車依舊開著警鈴,只是救護車也用著那台Thumper般緩慢的速度響著,彷彿它也知道連我們都放棄了......

我常在想:
自己在做的事到底意義為何??
每次急救裝設葉克膜的過程總覺得周遭的世界陰風努吼,鬼哭神號。

是的!也許我們真的破壞了陰陽界的隔閡而讓它變得模糊……

「我們心臟外科是最有資格告訴妳們病人沒救了的人」—— 這是每次在急救無效後我最常對家屬所說的話。

如果這個病人是你的親屬
如果這個病人是你的同事的親屬
你該用什麼態度來救??

當台大EMBA同學車禍過世的消息剛傳出,我最扼腕的是來不及告訴自己周圍的人:我可以用我的葉克膜團隊去救你們......
——雖然後來知道那是不可能做到的——當場死亡、流血過多及嚴重神經外科損傷是連我們都救不回的。

但是其他的病人呢??

自從在亞東心導管室救回那位心臟破裂、被所有人當成必死無疑的病人之後,我再也無法隨便放棄任何一個形式上還活著的病人。
「你不要浪費醫療資源......」這是當時學長冷冷地蹦出的話。
如果連心臟外科,這種最有資格判人生死的科都可以看走眼,那其他人有什麼資格論斷??

而事實上,那一攤血的主人他根本頭殼沒破,哪來的腦漿溢出?? ——雖然流的是腦脊髓液沒錯(從耳道、鼻孔流出)
他可能在車禍的第一時間,因劇烈撞擊、頭部的猛烈搖晃以致於頸椎斷裂,顱底破裂而窒息,缺氧過久而呈現到院前死亡。
但基本的急救總可以試試看吧?! ——如果連心臟外科這種最有資格判人生死的科都可以看走眼,那其他人有什麼資格論斷??

我們之前沒有葉克膜主機不是也救回那位抽脂的小姐??
——她也是我看走眼的病人——雖然我也一樣盡力救她,在極度絕望的情形下。
 
模仿Obama的宣言:
"Yes we can!! If there is anyone out there who still doubts that ECMO CPR can do something, this is your answer!!"

離開那裏的急診室前
我特意看了一眼病人的瞳孔大小,要自己記清楚死亡跟打太多Bosmin的瞳孔放大是不一樣的。

我也瀏覽了一下那富麗堂皇的醫院
告訴自己要寫這篇文章
告訴自己要記得告訴周圍的人,我可以用我的葉克膜團隊去救你們及你們的摯愛,只要是在我們能力範圍......

告訴自己要永遠記得——
那一抹淒厲的紅!!

星期六, 11月 08, 2008

【昔時因今日意】那美好的一仗,我們已經打過......


November 8, 2008
--很顯然的這是句鬼話!!

  五月中旬從美國回來之後,陸續走了幾個病患。寫了幾篇文章:「悲劇的誕生」、「葉克膜與三位病患之死」、「你是主任」,然後自己也深深覺得「部落格愈寫愈健康」。
  在這些病患中,有末期心臟衰竭、剛洗腎兩個月,開完刀卻能幾乎完全恢復正常的病人;有嚴重心臟衰竭,拖了幾年死不開刀的病人……而我們都順利地完成了這些手術。
  但他們畢竟最後都走了。死於肺炎、死於敗血症、死於自以為是沒去洗腎、死於痔瘡流血……
  在心臟外科的領域,身為心臟外科的我只負擔了「30-day operative mortality rate」的責任。於是我絲毫無損;我可以依舊保持著手術能力極佳的完美形象與自信。
  於是悲劇的誕生,多源自於病患與家屬對疾病的錯誤評估--我維持住Self-confidence,同時撫慰了CVS團隊與加護病房同仁的無力感。
「那美好的一仗,我們已經打過……」

  幾天前遭逢34歲的主動脈剝離病患,我們完美的進行了班特氏手術,並以自體的大隱靜脈及人工血管重建冠狀動脈。
「這真是個完美的手術」我跟王醫師讚嘆著。「只可惜他中風了……」
「那美好的一仗,我們已經打過……」

  心臟手術是一門藝術,更是一個需要多科共同合作的艱難組合。包括心臟外科、麻醉科、重症醫學科、腎臟科、感染科、胸腔科等的通力合作;而我們所能掌握的,所能做到極致的,就只有盡力開一個完美的刀。
  而這樣病患就能順利復原嗎?

  「儘管我手術會成功,但您的親人也不一定能走著出去……」這是在身經百戰、千錘百鍊後的自信,但同時也是我的無奈。

  在完成每一個困難手術後,我接著總要擔心「麻醉科能不能安全地把病患送至加護病房」、「專科護理師能不能妥善照顧病患」、「加護病房能不能注意所有生命徵象的細微轉變」……
  「病患會不會發生術中中風?」
  「病患會不會脫離不了呼吸器?」
  更不用說病患會發生肺炎、尿道斷裂、痔瘡出血致死等光怪陸離的事。
  於是,「那美好的一仗,我們已經打過……」成了我們一致的最好的救贖。

  當命運如此難測,你在生命的任何一個決策過程還能這麼草率嗎?

「決策於混沌之中」,如果不在適當的時候,找好的醫師開刀,你的命運將更不可測。
   Robert Rubin1995美國財政部長曾說:
  「決策好壞的判定,一般人好像都是用結果來論英雄,但是我認為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看決策過程的品質」
最近幾位照預定排程進來開刀的病患,恢復之快,更是讓人深深覺得「命運是操縱在病患自己手中的」。

其中,我曾經拍著一位病患的肩膀對他說:「我最欣賞你這種肯在自己變爛之前開刀的勇氣……」
以此與全天下病患及阻擋病患開刀的家屬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