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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6月 21, 2015

不許哭




《銀河英雄傳說》(銀英傳),是日本田中芳樹創作的史詩式長篇科幻架空歷史小說。時間設定為人類生存圈擴展到全銀河系的未來時空,由於財富帶來糜爛,以及政治使人們失去信心,漸漸疏於履行民主之義務,野心家趁機奪權,重回專制體制,建立「銀河帝國」。不滿帝制的人民逃亡、成立自由行星同盟。從此開始爭戰達一百五十多年。宇宙曆七百九十六年/帝國曆四百八十七年一月發生亞斯提會戰,萊因哈特羅嚴克拉姆和楊威利首次交鋒,《銀河英雄傳說》的故事從此開始。 (援引自維基百科的介紹)

大三的深夜,男二舍二一一室的大通鋪裡總有著未滅的燈。「銀英傳」、「天下畫集」、「少年快報」等,都是我們熬夜苦讀、想睡時的精神食糧。主角萊茵哈特和好兄弟吉爾菲艾斯的革命情感與少壯派改革思維,聶風、步驚雲的俠義作風,可能都在此時對我們的未來植入深遠的影響。

「我會在深夜的男十二舍前、向著操場無盡的黑暗放聲大哭」蔣帥說。每個人進入台大醫學系的源由千奇百怪,都不一樣。我們這才明白,原先有多位建中同學是要選動物系的,但卻無奈被師長和家庭強迫走入醫科的不歸路。「我把每天與人的應對進退都當成是種功課」從小不習慣交際應酬的我說。

多采多姿的大學宿舍生涯裡,從舊男十二舍、男六舍、男二舍到台大醫院醫護大樓搬遷多次,不同的宿舍象徵著不同時期的成長。大一時交誼廳裡大夥兒天南地北的聊,拉近了各方豪傑彼此間的距離,也開啟了我們的醫學系序曲。排隊打快打旋風、俄羅斯方塊、戰斧、Fighter一九四五等,則是男生們共同的美好經驗。

我因為資賦優異,從小就被長輩們寄予厚望,一路過關斬將,高中聯考錄取台中一中,大學聯考後考上台大機械系,從此與「台大」結下不解之緣。進入大學校園後,我才赫然發現「機械」與自己的興趣不合:製圖課、工程數學等難懂的原文書籍,挫折著我們這些習慣填鴨制度的天之驕子,同時整個系瀰漫著「前途茫茫」、「未來畢業需要轉行」、「能轉系就轉系」的失敗主義氣氛,較之當前醫界的氣氛不遑多讓;因此就在期中考前後,我毅然決然地投入重考行列。記得那天,是在看完活大禮堂的「阿瑪迪斯」電影之後;而在我離開後,陸續有兩位同學也相繼重考。

隔年如願重新進入台大後,除了逐步學習到醫者應具備的知識外,在這個開放、自由的大熔爐裡更讓我見識到什麼是醫者應有的人文素養。那些年在校總區的日子,當尋求高分畢業的同學正汲汲營營於分數時,我卻叛逆地加入吉他社、鋼琴社、熱舞社,並參加多次中部校友會社服團的出隊活動,也因而認識了我最重要的人生伴侶。

太多的活動和功課間總是很難取得平衡,大一、大二每學期我總會有科目分數低空掠過。大三開始進入醫學的真正基礎入門後,從大體解剖學開始,Sobotta 彩色圖譜、詰屈聱牙的許多單字對將近兩年沒有認真唸書的人而言,無異於天書。於是當解剖實習課上課、認真的同學對著大體老師們格物致知之時,我們只能捧著圖譜在旁邊努力地啃著。還好先前心理學上課有認真聽,我開始把「睡眠時期的分類」落實於生活中,選擇可以完成REM 快速動眼期睡眠的九十分鐘為單位來計算;同時把宿舍自己的書桌區域改成可以直接躺下就寢、藉著不關燈的光刺激來縮短睡眠。

每每在過度熬夜後第二天要去上課,走在宿舍到基礎醫學大樓間的如茵綠草時,都會有那種「如果忘了呼吸便會死去」的瀕臨崩潰之境。

「如果忘了呼吸就像要死去」跟「R1時深夜值班,跟R3學長開顱內出血手術時恨不得直接往後躺的身體疲累」有什麼不同?

一九九八年當兵退伍後我進入台大醫院外科部,接受完整的一般外科住院醫師訓練,而後從R3開始接受心臟外科的次專科訓練。台大的心臟外科目前在台灣仍執牛耳:不僅開刀數目多,種類及手術品質也都遠勝其他醫院。從洗腎瘺管的基本手術開始,到開心的各種技巧,以及這幾年盛行的葉克膜技術,我們永遠不愁沒事可做;也因此我在台大接受了最紮實的訓練。住院醫師訓練完成後,我繼續擔任研修醫師(Fellow),並進入臨床醫學研究所碩士班就讀,而後幸運地於二○○三年十一月至亞東醫院心臟外科出任主治醫師。至二○○七年三月離開亞東為止,這三年多的宵旰勤勞奠定了我所有日後的核心專長:包括微創開心手術、微創血管手術、加護病房重症醫療、心臟移植技術、團隊合作及領導等。在朱院長及邱主任的薰陶之下,才有了現今技術純熟的我。

每每有人質疑「醫學」這門科學不需要消耗一流的人才來投入,對此看法我總是一笑置之。一個國家社會需要的醫師,從最基層工作到最尖端的手術或研究,素質需求怎麼可能相同?當然有一般的也有最優秀的;但可笑的是,最難完整訓練的五大科現正於全民健保的苦海裡浮沉、即將覆滅。回想起來,這一路當學生、當住院醫師的過程即使再累再忙,我們都能沉浸於尋找答案過程中的快樂;儘管在臨床上被罵、受挫,我們都知道這些將是讓自己未來行醫救人更強更穩的保證。

回首向來蕭瑟路,十年寒窗憶前塵,更何況這遠超過十年的艱辛之路!對行醫之路的徬徨,生命中每個路口的抉擇,在回憶與淚眼模糊中,我彷彿又見到活大禮堂上播放著的《阿瑪迪斯》裡熱情狂笑的莫札特、「千億的星辰、千億的光芒」裡英姿颯爽卻孤獨著的萊茵哈特;彷彿間,我似乎也聽見了暗夜裡放聲大哭的蔣帥哭聲。
不許哭
(演唱:林憶蓮 詞曲:李宗盛 編曲: Jenny Chin/Mac Chew
那些過去點點滴滴 那些任誰也無解的難題 已是生命裡最冷的回憶
揮不去 始終在心裡凝聚 彷彿在告訴你 這已經是結局
不許哭 我這樣告訴自己
更何必去追根究底 和命運說道理

在大三、大四時最愛的林憶蓮歌聲回憶裡,「不許哭」,我這樣告訴自己……

聽說外面是晴天




清晨五點半,從溫暖的被窩爬起,穿上短白袍到護理站,清點早上要直接「IV push」的藥。此時是一九九五年,台大實習醫師仍要進行這類治療的年代。

黑暗中,許多病患仍在沉沉睡著。你必須摸黑找到病人手上的注射頭、消毒、打針,再以生理食鹽水加注。突然,手一滑,扎到了自己的左手食指。「還好是乾淨的、還沒碰到病人的針」,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接著,跟護理長報告、到安全衛生室報到、去門診抽血,完成針扎勞安流程。回到護理站,突然被責問:「你是不是把掛著黃色紙牌的針也拿去注射了?那是Vancomycin(萬古黴素,是一種糖肽類抗生素)耶!連要IV drip(經靜脈管道滴入)的藥也不懂。」回去看看病人,還好沒發生Red man syndromeVancomycin 萬古黴素,如果點滴滴注太快會產生的併發症)。

難怪實習醫師被戲稱為「Intern dog」──意謂著在台大醫院裡最低等的動物。該靜脈滴注的藥物跟靜脈注射的藥物放在一起,你卻希望Intern dog 在忙碌之餘,還能分辨出這些藥物誰是誰?其實,醫護之間的階級傾軋,也許是植基於此類細微之處。當Intern(實習醫師)時,沒人疼、沒人愛,連護理師都要踩你。當住院醫師時,有醫師身份,卻不見得就能讓護理師看得起,因此更是衝突不斷。

忙完清晨的瑣事,接著要開始其他病房裡的雜務,包括:插鼻胃管、插尿管、換藥、送病患生檢的檢體、送病人去放射科做檢查……等。幸好同組的實習醫師是女生,不想上刀,我就順理成章與她換班,高興地上刀去。

上刀的學問很大,主刀者站在病患的右手邊,第一助手站正對面,第二助手站第一助手的下方(病患腳側),而Intern 呢?要看上的是什麼刀:切肝、一般外科的刀會站主刀者上方偏病患頭側,其他的則多站於主刀者下方病患腳側。至於所操之事,當然是「拉鈎」(幫忙用各式器械撐開傷口幫助手術進行)、用各種奇特的姿勢拉,往往一台手術下來都要弄得自己腰痠背痛。

從實習生涯一開始就抱定走外科的我,雖然還未選定要走哪個次專科,但對於一些傳統、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刀卻總是興味昂然,主動參與。
「聽說今天這台全胃切除是AP李要來開。」AP李是當年的李副教授,現在的敏盛醫療副院長。雖然AP李素以熟練的刀法聞名,但再怎麼厲害,全胃切除手術的步驟還是如此繁複。看著垂頭喪氣的同學,我爽快地跟他換了房間,自願去跟刀。比較起來,與其每台一小時的刀跟個六、七台,我寧願一台站到底,還能親炙大師風采。

上完大刀,拖著疲憊的身軀,經過手術室鞋套間前的電視,新聞氣象主播正在歌詠著明天將是晴天的種種歡樂訊息。聽說外面將是晴天。但迎接我們的,最多只會是皎潔的月光──弦月或滿月。
(謹以此文獻給那個時代辛苦、無勞基法保障、平安存活下來的醫界同仁。)

星期六, 5月 03, 2014

我怎麼哭了?


《銀河英雄傳說》銀英傳,是日本田中芳樹創作之史詩式長篇科幻架空歷史小說。時間設定為人類生存圈擴展到全銀河系之未來時空,由於財富帶來糜爛,以及政治使人們失去信心,漸漸疏於履行民主之義務,野心家趁機奪權,重回專制體制,建立「銀河帝國」。不滿帝制之人民展開逃亡,成立自由行星同盟。從此開始爭戰達150多年。宇宙曆796/帝國曆4871月發生亞斯提會戰,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和楊威利首次交鋒,《銀河英雄傳說》的故事從此開始。
(援引自維基百科的介紹)

大三的深夜裡,男二舍211室的大通鋪裡總有著未滅的燈。「銀英傳」、「天下畫集」、「少年快報」等,都是我們熬夜苦讀、想睡時的精神食糧。主角萊茵哈特、吉爾菲艾斯的革命情感與少壯派改革思維,聶風、步驚雲的俠義精神,可能也都在此時對我們的未來植入深遠的影響。

「我會在深夜的男12舍前、向著操場無盡的黑暗放聲大哭」蔣帥說。
每個人進入台大醫學系的源由千奇百怪都不一樣我們這才明白,有多位建中同學原本是要選動物系的,但卻無奈被師長和家庭強迫選擇醫科。

「我把每天與人的應對進退都當成是種學習的功課」原本從小不習慣交際應酬的我說。

多采多姿的大學宿舍生涯裏,從舊男12舍、男6舍、男2舍到臺大醫院醫護大樓搬遷多次,不同的宿舍象徵著不同時期的成長。男12舍交誼廳裡大夥兒天南地北的聊,拉近了來自全國各地各方豪傑彼此的距離,也開啟了我們的醫學系序曲。排隊打快打旋風、俄羅斯方塊、戰斧、Fighter 1945等,則是我們大一大二時男生們共同的美好經驗。我也沒忘記:在夜遊整晚後,騎車由長興街衝回男6舍路上,多次打瞌睡差點撞車的驚悚回憶。

我從小就被長輩們寄予厚望也因為資賦優異,一路過關斬將,高中聯考時以高分錄取台中一中,得以在開放的學習環境中見識到各方英雄豪傑,相互激盪、切磋砥礪。大學聯考時考上台大機械系,我也從此與「台大」結下不解之緣。進入大學校園後,我才赫然發現「機械」與自己的興趣不合:製圖課、工程數學等難懂的原文書籍,挫折著我們這些習慣聯考填鴨制度的天之驕子,同時整個系瀰漫著「前途茫茫」、「未來需要轉職」、「能轉系就轉系」的失敗主義氣氛,較之當前醫界的氣氛不惶多讓;因此就在期中考前後,我毅然決然地投入重考行列。記得那天,是在看完活大禮堂的「阿瑪迪斯」電影之後;而我離開後,陸續有兩位同學也相繼重考。

隔年重新進入台大後,除了逐步學習到醫者應具備的知識外,在這個開放、自由的大熔爐裡更讓我見識到什麼是醫者應有的人文素養。大一、大二在校總區的日子,當尋求高分畢業的同學正汲汲營營於分數之時,我將大部分的時間放在社團活動與人際關係的學習:除了加入吉他社、鋼琴社外,並擔任中部校友會社服團的核心幹部,參加過多次社服團的出隊活動。此外,我也在社服團中認識了此生最重要的伴侶──我的女友,如今的賢內助。

太多的社團活動和功課之間總是很難取得平衡,因此大一、大二每學期我總會有科目分數低空掠過。大三開始進入醫學的真正基礎入門後,從大體解剖學開始,Sobotta彩色圖譜、詰屈聱牙的許多單字對將近兩年沒有認真唸書的人而言,無異於天書。於是當解剖實習課上課、認真的同學對著大體老師們格物致知之時,我們只能捧著圖譜在旁邊努力地啃著。還好先前心理學上課有認真聽,我開始把「睡眠時期的分類」落實於生活之中,選擇可以完成REM快速動眼期睡眠的90分鐘為單位來計算;同時把宿舍自己的書桌區域改成可以直接躺下就寢、藉著不關燈的光刺激來縮短睡眠。每每在過度熬夜後第二天要去上課時,都會有那種「如果忘了呼吸便會死去」的瀕臨崩潰之境。

「如果忘了呼吸就像要死去」跟「R1時深夜值班,跟R3學長開顱內出血手術時恨不得直接往後躺的身體疲累」有什麼不同?


每每有人質疑「醫學」不需要像台灣這樣、總是一流的人才來投入,對此看法我總是一笑置之。一個國家社會需要的醫師,從最基層工作到最尖端的手術或研究,素質需求怎麼可能相同?但可笑的是最難完整訓練的五大科現正在台灣全民健保的苦海裡浮沉、即將覆滅。回想起來,這一路當學生、當住院醫師的過程即使再累再忙,我們都能沉浸於尋找答案過程中的快樂;儘管在臨床上被罵、受挫,我們都知道這些將是讓自己未來更強更穩的保證。


回首向來蕭瑟路,十年寒窗憶前塵,更何況這遠超過10年的艱辛之路!對行醫之路的徬徨,生命中每個路口的抉擇,在回憶與淚眼模糊中,我彷彿又見到活大禮堂上播放著的《阿瑪迪斯》裡熱情狂笑的莫札特、「千億的星辰、千億的光芒」裡英姿颯爽卻孤獨著的萊茵哈特;彷彿間,我似乎也聽見了暗夜裡放聲大哭的蔣帥哭聲。

(原文已收入三采文化出版的最光明與最黑暗書中,本文節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