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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2月 28, 2010

【昔時因今日意】就醫行為之我見


February 28, 2010
從前的ICU值班日,通常也是我部落格的更新日;曾幾何時,部落格的更新卻變得如此難為?

有太多想做、必須做、不得不做的事情同時在進行著……..
我像一匹奮力要拖動所有馬車一起前進的馬,終有力竭之時。

對比亞東時代的生活:早上七點查房、開刀、休息、再開刀、休息、再開刀,或中間攙入處理病人的急事;生活被太多不規則發生的事打斷,只想不斷地證明自己的能力給長官、外人及自己看。
而在敏盛,我站穩了腳步,不再需要理會外界與來自自身的質疑;但卻要面對更多人生、社會、與制度的大哉問。

很多的憤懣在心中不斷滋長。

我告訴老婆:「從今而後,我若不是成為偉大的人,就可能是個極端的反社會份子;而要拜託妳,守住我最後的良知!」

當超過九成的病患、病患家屬,開始以為他們來看病就是消費者,必須得到消費者應有的對待;有誰肯正視他們有沒有“付出”相等代價來獲取相等服務?
這個代價可能是錢--健保只能供你溫飽,要大魚大肉請拿錢增稅來換。
這個代價可能是時間--更好的服務在台大醫院有,你要不要去都可以。只是現實上你必須考量到自己有沒有空、有沒有辦法掛到號;還有到時候誰跑台北照顧病患及未來回診等也都是問題,也都要列入考慮。

常常遇到一些關於轉院的紛爭與遐想。

「這麼大的醫院,怎麼急診會沒有整型外科??」、「這麼大的醫院,怎麼會沒有皮膚科??」--用肚臍想也知道在這個健保總額的年代有幾個整型外科與皮膚科醫師願意留下來還待在大醫院的?

「你父親這種病況,要轉到醫學中心去治療比較適當。」
「可是我家離你們醫院比較近……」--是啊!是比較近;近但是得不到應有的照顧你也沒關係嗎?

「我太太癌症,女兒憂鬱症,有兩個人要照顧,我不能倒下,因此沒有時間開刀」--寧願花時間Doctor Shopping,也不肯用三天時間住院做繞道手術的周邊動脈血管阻塞病人如是說。

一般民眾選醫院也用選餐廳之碰運氣想法:以建築物外表、鄰里口碑來先入為主。選擇醫生更是。
更奇特的是民眾對於自己平日醫生所轉介別科醫師的看法:「我跟這個醫生這麼久了,他介紹的醫生準沒錯」。忽略了醫生間的派系問題、相關利益的糾葛、及醫師本身的專業素養及對他科的了解與判斷力。

醫生可以是純粹真正的服務提供者,如醫學美容、健檢諮詢等。
但大部分的醫生,他們所從事的是代天巡狩的任務;換句話說,是病患有病痛、有不適,醫生用專業知識來協助他復原。
--怎麼所有人都忘了這前後的因果關係?

如果大部分的病患,都以為他們走進醫院就該要得救,那也怨不得醫師要開始不得不把他們當成敵人。

第一次收到檢察官傳票。
第一次的出庭。
可笑的是每次有糾紛,都是發生在幫別科病人於截肢前的最後努力嘗試之後。上次是在亞東時代遇到的那該死的計程車司機,這次又是恩將仇報的骨折車禍病患。
儘管術前都已明白告知超過黃金治療期的46小時,後續的血管繞道手術只是盡人事,做最後的努力,這些人仍舊不肯聽天命,硬要在被截肢後拉人陪葬。
--請問這錯過的黃金時間你要怨誰?
--這也怨不得我們這些做醫生的要錄音、錄影、寫好病歷記錄,以應付病患前後不一的醜惡嘴臉。

「防禦性醫療之必需」一直是歐美90年代以來持續不斷的爭論--誰說好心一定有好報?
對被交付生死重責大任的恐懼,也讓自己開始偏好急診手術而不喜歡預約的手術。

反正大家都不愛手術、不喜歡開刀,不喜歡未雨綢繆治病,醫生也不喜歡,那大家就修羅場上見吧!!

星期二, 2月 02, 2010

【緣起】Game over


February 2, 2010


多麼希望不要醒來,或這一切只是場惡夢……
   
醫院的手機每天固定在清晨56點時傳送病患抽血異常值簡訊。
Lactic acid : 21
Lactic acid : 19
Lactic acid : 14
Lactic acid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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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回回的乳酸值,象徵著病人組織行無氧呼吸及器官衰竭的程度;而我的心情也隨著它的高低變化反向地起伏。

每天心情沈重地出門,在加護病房看著病人,努力找尋讓他、讓我覺得可以存活下去的理由。但終於最後還是走到多重器官衰竭的老路,同時病人愈來愈顯清明的意識格外顯得諷刺。

「再怎麼有把握的手術,我永遠都保留1 %uncertainty
1 %的不確定性要看天意,看你這一生所造的業」
「誰知道這次會不會是你最後的審判?……
我的話言猶在耳,也如暮鼓晨鐘不斷地敲擊著我。

是啊!這可以是你最後的審判,但為什麼我必須參與?

心臟外科醫師的身心煎熬,遠超過一般人的想像。
24小時On call,每次接起手機,總害怕又聽到某個病人病況改變的消息。

試著冰心、以為心冷,卻總不能生死由他……是什麼在牽絆著我們?

「對沒日沒夜的心臟外科醫師來說,是這個社會對不起我們……長庚教授的一席話,總教人泫然欲泣,心有戚戚焉。
是什麼驅使自己走上這一條不歸路的?已經許久不曾回顧這個議題。

學生時代的見習、實習經驗,讓我們增廣了視野,也終於了解到:只有外科系能「治癒病人」的現實。於是同屆的幾個同學一起相約走外科--因為我們直來直往的個性都受不了與家屬虛以委蛇的曲折虛偽,及病人只能病況趨緩、甚或暫時與疾病共存的殘酷現實。而除了走進外科訓練之外,在分科時我又挑選了辛苦的心臟外科;唯一的理由,竟然是心臟外科是台大外科最強的一科」、「我受夠了從小到大,什麼都要自學的痛苦」、「我要住院醫師訓練完就能獨當一面

基本上這些邏輯都沒錯;只不過沒想到的是:我畢竟還是要在生死議題上踽踽獨行,慢慢咀嚼個中的苦楚。
   
很難忘記許多的第一次:
Ø  第一次的Die on table:突然要面對術前都沒有出現的家屬,告知他們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Ø  第一次的Protamine魚精蛋白)過敏:從自栩為一流的身手卻要苦吞敗戰投手的惡名。
Ø  第一次的微創瓣膜手術所遭遇的災難:從主動脈瓣膜置換術變成微創班特氏手術,一個令人難堪的諷刺。
Ø  第一次為瓣膜置換做延伸性心房切開術,卻因太靠近主動脈,幾乎無法縫合時那種整個手術台面佈滿縫線、深怕自己不能順利完成手術的椎心之痛。

一放手,就要失去你的生命……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術前的全心託付,自己建立的名聲,天意的不確定性……各種影像紛至沓來、如真似幻。

也許是中華民族的宿命論與生死觀在作祟吧?--對於病人的生死,我並不曾豁達、也不能豁達。

這也許就是你最後的審判也說不定……
But why me??

Game Over
Try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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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是再塞個銅板一切就能重來的